“三亿四千万……”

王富贵蹲在潮湿的石板上,两百多斤的肉山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阵地起伏。他肥胖的指尖在非金非玉的羊皮纸密卷上一点点划过,那些用特殊防伪墨水写下的数字,此刻在他眼里比任何利刃都要刺目。

“百年间,万界商盟向天庭瞒报的香火流转空洞……整整三亿四千万枚香火珠。”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坐在生锈铁椅上的李长生,喉咙里挤出破风箱摩擦般的沙哑声,“爷,这哪是账本,这是一捆能把整个无妄城天道地基炸上天的灵能雷管啊!”

李长生屈起食指,在满是铁锈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
“雷管不点,就是废纸。写。”

王富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他双手哆嗦着从宽大的袖兜里扯出一叠特制的空白票据,那是黑市游资倒卖情报专用的纸张。他又从内兜摸出一个指肚大小、暗红色的石印。

没有桌子,他就直接趴在酸臭的泥地上,用刚才呕出的黑血混着淤泥作为印泥。

“无妄城十二家地下钱庄的掌柜,都是见血才撒鹰的野狗。”王富贵一边嘟囔,一边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勾画,“单给他们看数字没用,得告诉他们,商盟在天庭那边的兑付权限已经被卡死了。金玉坊抽髓令一出,商盟外围的灵石储备顶多还能撑两个时辰……”

炭笔在纸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。王富贵写得极快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在纸上晕开。每写完一张,他就重重地按下那枚暗红色的私章。那是游资圈子里代表着“绝密真料”的身份戳记。

“只要这十几封通告顺着下水道的废弃传送槽弹进那几个钱庄的后堂,不出半个时辰,全城三分之一的黑市游资就会同时涌向商盟挤兑香火。”王富贵把最后一张写完的通告塞进一个污黑的传音竹筒里,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。他抬起头,肥肉挤在一起,“但爷……这引信一点,商盟那帮高层面临破产,绝对会彻底撕破脸。咱们这是在拿命点炮仗。”

“退路刚才就已经烧干净了。”李长生站起身,将腰间的短刀残片往皮套里压了压。

防空地堡上方的一截生锈通风管突然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紧接着,一团沾着黑灰的人影带着刺鼻的腥风砸落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扶住石壁。

是凤舞瑶。

她那件原本斑斓的南疆袍子此刻被烧出好几个焦黑的窟窿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蛊虫自燃后留下的紫色水泡。她大口喘着气,撕下黏在胳膊上的焦布,嘴角溢出一丝泛黑的血水:“外围的探针和几个微型气运库全炸了。商盟的执法队像被掏了窝的疯狗,正逐条街搜查。最多一炷香,就能摸到这片暗网盲区的边上。”

李长生扫了一眼她脖颈上因反噬而暴起的青筋,回头看向靠在石案边强压内伤的柳若曦。

“放弃所有外围的幻象伪装。”李长生的语速很快,没有任何商量,“彻底切断地堡与外界的任何灵气交互管道。把防御阵纹全面收缩到这间核心金库的三丈之内。准备死扛物理洗地。”

柳若曦没有废话,撑着石壁站直身体。她指尖渗出两缕微弱的纯净药气,顺着地面的青铜阵槽强行切断了最外围的隐匿循环。脸色因为扯动经脉而更加苍白。

李长生走到地堡的中枢石柱前,双手直接按在了还在运转的阵眼机括上。因为之前耗费纯净本源炸断跨维血线,他此刻体内的灵气极度枯竭,经脉里传来阵阵干裂般的刺痛。

咔啦。

他强行逆转机括,原本延伸出地堡数里的几十条微观因果线被生生绞断。在切断主管道的瞬间,为了压制阵盘爆掉的致命反冲力,李长生指尖本能地溢出了一丝极度微弱的深渊乱码波段,死死卡住了阵纹的底层逻辑崩塌。

这丝极其内敛的乱码波动,在断网的刹那,无声无息地泄露进了更深层的地下暗河水汽中。

此时,位于无妄城贫民窟最底层的某处死水沟旁。

古神通正盘腿坐在一堆由烂肉和白骨堆砌的祭坛前。他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,正一点点剜掉自己大腿上被商盟探针扫过留下的焦化皮肉。

忽然,他剜肉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
那丝顺着地下水脉震荡而来的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深渊乱码,像一根极其尖锐的冰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感知神经。

古神通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。那双原本死寂浑浊的眼睛瞬间被极度的狂热与血丝充满。

“受阻了……神明的气机竟然出现了断层!”他扔掉柴刀,不顾伤口喷涌的鲜血,猛地跪伏在满是恶臭污泥的地上,枯瘦的双手死死抠进土里,“这是真神在向信徒流血呼救!荡魔神谕!这是天诛的号角!”

在暗沟更深处的阴影里,数百个衣衫褴褛、眼眶深陷的底层信徒缓缓抬起了头。

“点燃气海。”古神通咬破舌尖,在旁边一块碎裂的石碑上疯狂涂抹下血色符文,“以肉身为柴,准备为主开道。向乱码坐标,冲锋!”

地面的风暴来得比地下更狂暴。

金玉坊核心废墟的边缘,天未破晓,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商清影穿着华贵的紫金软甲,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块崩塌的玄铁梁柱上。

半空悬浮着一枚天庭特派的高维传音玉简。玉简表面此刻正疯狂闪烁着代表极度警告的红芒,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玉简炸成一摊齑粉,随风飘散。

那是天庭香火司对金玉坊账目空洞下达的最后通牒。

商清影死死盯着地上的粉末,原本精心打理的蔻丹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,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废墟的灰烬里。她那张总是带着伪善名流面具的脸,此刻彻底剥落,只剩下输光筹码后的歇斯底里与冰冷。

两名穿着银丝云纹袍的中层管事从外围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,衣服上还沾着贫民窟暴乱的血污。

“东家!甲字营来报,外围几个气运库被不明毒蛊引爆,街面的探针全毁了……”左边那个胖管事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停不下来,“暗网边缘的线索全断,没……没抓到那个拿走匣子的人!”

商清影慢慢转过身。她没有发火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跪在脚下的活人。

她抬起右手。

胖管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,只觉得脖颈上一紧。

咯啦。

商清影直接越过权限,强行催动了打在这些管事神魂深处的抽髓令阵纹。

“啊——”凄厉的惨叫声刚在喉咙里响起,便被生生掐断。胖管事和旁边那个甚至还没开口的瘦管事,眼窝瞬间凹陷。体内的鲜血、灵气连同生机,在半息之间被高维阵法粗暴地抽离体外。

两具干瘪得像树皮的皮囊软塌塌地倒在瓦砾间,骨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周围几十个站岗的商盟护卫吓得直接跪倒在地,死死把头贴在矿渣上,连呼吸都全部屏住。

“账本没了,天庭要我的命,那我就先拿这座城里所有不听话的耗材填坑。”商清影踩过那两具人干,声音冷得像在咀嚼碎玻璃。

“传我的死令,全城戒严。”她目光扫过远处的黑暗,“升空重型飞舟编队。无需锁定目标。把无妄城外围所有可疑的黑市据点、所有未登记的暗网入口,全部给我用物理炮火直接夷平。一只老鼠也不准留。”

伴随着这道死令,无妄城上空的毒云被猛地撕裂。

沉闷如巨兽喘息的机械轰鸣声压下了整座城市的骚乱。十几艘长达百丈的万界商盟重型飞舟,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山脉,缓缓从内城方向推过天际。巨大的阴影带着令人窒息的物理压迫感,开始向着李长生等人所在的暗网边缘上空逼近。

飞舟底部的重型火炮阵列发出高频的灵力震荡音,一环环刺眼的充能光晕在暗夜中接连亮起。

死守的绝望感,化作实质的阴霾笼罩下来。

然而,真正的恐惧甚至还未露面。

在飞舟方阵上方,那遥远得凡人根本无法触及的极高云层里。灵界边缘的虚空壁垒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刺啦。

一条极其微小的空间裂缝被一双苍白的手生生撕开。澹台夜弦的一缕神性投影,裹挟着半身溃烂流着黑血的伪神威压,悄然跨界降临。

她那双布满病态血丝的冰冷眼眸,越过层层叠叠的飞舟与建筑,死死锁定了这片区域。

仅仅是一道目光的落下,李长生据点上方的虚空,寸寸冻结。